摘要:楚仁秀
不管麻木的人们喜不喜欢,晋西北的春天终于姗姗而来。几乎一夜之间,豆腐块大小的小城,突然充满了悲伤萧索的气氛。街道上,山野里,被积雪融化后的黄泥汤覆盖的道路泥泞难行,提着各式各样箱包的人们几次蹒跚,几次驻足,一阵阵凛冽的春风吹在人身上,提醒人们,这仍将是一个怅夫怨妇的春天。
春盲。一个我编纂的词汇。新华字典和官老爷的文件里找不到它的踪影。形象化了山区小城里农民们每年一度外出打工的无奈,心碎。
春盲:特指那些在春天的时候浑身有力气却使不出来的青年男人和女人们。他们彼此望着家徒四壁的空荡房屋,无比留恋生养自己的地方,却要义无反顾地踏上外出的列车。
春天,这是个令人悲伤的季节。
春盲,是一种因贫穷落后和社会不公产生的疾病。
我每年都要站在小城的火车站台上,在嘶哑的汽笛声中送别朋友和亲人,在这个已经变成人吃人的国度里,我看着一批批不谙世事的青年人新奇地踏上火车,背着母亲夜里熬得眼睛通红准备好的行囊,义无反顾地离开故乡,长途跋涉到长满高高摩天大厦的城里,心甘情愿地充当廉价劳力。
看到他们的神情,我想起我脸上还长着粉刺时的样子。踏上火车,在美国梦的感召下告别父母和恋人,到城市里把自己变得狰狞,最后,或者吃人,或者被吃。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物链其中一环,把吸盘深深扎进像父母一样最底层农人的血管里。
感谢伟大的社会主义,在这个共建和谐社会的美好时代,我们不必像走西口的先辈那样泪眼婆娑地告别家乡,唱着浸透血泪的走西口小调四处漂流。多年来,宋祖英和周杰伦的歌声充斥在空气中的每一个氧原子里,我们早已忘记了走西口汉子的悲壮与无奈。在像国家意志一样强大的火车上,《从头再来》和《北京欢迎你》的欢快乐声俗气滥觞,我们轻盈地跳着脚尖,如同愚蠢的企鹅,为这个太平盛世欢呼摇摆。
没有人压迫剥削我们,没有。也没有人强迫我们的自由意志,没有。一切都是我们心甘情愿。没错,我们心甘情愿。
新时代走西口的人到城里,享受着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怀:言辞卑屈地领暂住证、当奴隶时需要交纳的工作抵押金、住在四季如春的地下室、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成功......
对不起。我忘了我是一个淫荡的人。我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情——性。那些离开家乡寻找机会的姐妹们,会在某一个夜里颤抖着,亲自解开紧贴的内衣,也许只是为了能给年迈的农民父母看病,为了家中最小的弟弟上初中......
我望着火车内面色天真、穿着黑布鞋和花褂子的打工妹们,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想法:我反倒是情愿所有农村里的姐妹天生就是不要脸的婊子,也许这样,才会让我这个愤世嫉俗的废物心里好过一些.....
真相和觉醒只能让我痛苦。如果执政党当初描绘的美好社会就是这个样子,革命先烈们为什么要赤裸着双脚穿着单衣走那一次震惊世界的两万五千里旅程?
简直是笑得人肚子疼的黑色幽默。
我痴痴地望着,火车渐渐离去。一路上,那些失魂落魄的送别者神情恍惚,蓬头垢面的孩子双眼噙满泪水,瘦小的胳膊无法拉住父母,少妇挺着肚子告别男人,泪水涟涟,眼神越发麻木和愚蒙;送走儿子的拄拐老人们,早已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而我,只能回家咧着大嘴傻笑着,也许应该打开电视,看看湖南台的《天天向上》和《快乐大本营》,被一群娱乐至死的臭狗屎汉奸洗脑——感谢上帝创造了这块没商业潜力的小城,就像一潭死水。不然,我和我的家人就连最后一块小窝也将被拆迁办夺走。
那些电视机里没心没肺地笑着的少男少女们,又怎么会知道,岳麓书院的前世今生?
春盲,如同沼泽一般的春盲,没有终点,没有尽头,在一层看不见的祥和平静下,暗自沉溺着挣扎的无知人民。没有鲁迅,也没有杨佳,只有即将腐朽的大地和母亲。
那些春天里盲目的人们,也许就是天桥地铁站边面目黎黑的烤肠贩,也许是霓虹闪烁下曲线毕露的站街女,形形色色地充斥在城市角落。你可以一眼就认出他们。春盲的人,都有一双食草动物的眼睛:善良、无知、愚昧、驯服。
你只要与他们对视一眼,就立马丧失了拯救他们的勇气。
也许他们的麻木,正是令我羡慕的地方。
春天,我从不知道这竟然是个寂寞的季节。尽管,电视里喜悦着春天,造物主讴歌着春天,和谐社会呼唤着春天,可是在小城里,春天注定是个分离的季节。
在中国的每个乡村角落,不知有多少同样的故事在春吹动的时候上演:少女送别着少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少女变成了妇女,少男变成了秃顶的中年男人,同样的场景依旧一次次上演,女人依旧泪眼婆娑,男人依旧两手空空.....
王彩玲说: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什么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它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
可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我想,我自己被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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